Monday, July 26, 2010
会当凌绝顶
上周去科罗拉多州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会议借用基督教宣教机构导航会总会营地内的城堡。该城堡是当年的铁路工程师、南北内战期间的将军、慈善家帕尔玛先生为纪念他的妻子而建的。据说他妻子生前喜欢城堡式的建筑。这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又一例证,虽然这一社会准则已经被速食文化中养大的现代人抛到脑后去了。
会址本身就置身在刀削般险峻挺拔的山中。南边毗邻的是众神花园,北边不远是西飞牧场,东边的山上是科大在科罗拉多泉的校园。头两天一大早,我借助那里比美东晚两小时的时差便利,按东部时间作息,起床后就独自爬山晨练去了。头一天比较累的干活,左脚都快罢工了,不得不放慢脚步下山。第二天沿山谷上行,直到看见皇后瀑布才折返,出口边听见碎石落山的声音。原来是十一只长角山羊集体在山崖出动,寻找地上的早餐。晨祷每每以“主啊”开头,并辅以脚步声给圣经诗篇第九十篇配音。深知每一个“主啊”时刻,就是天地无间的宽频通讯。
第三天下午没有会议,与会者被安排集体出游,从山脚乘火车一个半小时登上位于洛矶山脉南段东边的著名派克斯山峰。一百十七年前的次日,凯瑟琳·李·贝兹女士曾先坐马车后骑驴登临此峰,旅途的疲倦立刻一扫而空,代之以巨大的喜乐和感动,回去后在下榻的旅馆写下“美哉美国”(英文与中译附后,取自维基百科),两年后的独立节发表在一教会刊物上。后来十八年间两度修改润色,又经人配上某传统圣乐,成为脍炙人口的爱国颂歌,后来只差一点没有成为美国国歌。海拔一万四千余英尺高度的派克斯山峰,的确给人居高临下而一览众山小的观感。外面稀薄的冷空气,加剧我心里某种超凡脱俗的凝重。在顶峰商店里,我给老婆买了一个保温茶杯作为礼物。
山下,是喜怒哀乐的凡尘。那里有下山后的晚餐和表演,有诚恳友好的席间交谈。次日晚还有西飞牧场的节目。牧场节目的主持人刚好轮到当地一个牧师。牧师说话风趣幽默,该认真的时候也毫不含糊。用餐前,他邀请在场的八九百人一起感恩谢饭,后又客串参与牛仔乐队的表演。最让我难忘的是晚上节目前所遇见的一家四口印第安人。他们来自外地,在牧场即兴表演自己的民族舞蹈。说一口相当标准英文的男人骄傲地介绍自己一儿一女和妻子。他们注重教育,孩子成绩优良,妻子以呼啦圈舞成为某大赛最后八强中的唯一女杰,而且每天坚持跑步健身。她用五个呼啦圈跳舞,用手脚与身体支撑出不用的五环构型,果然技惊四座,赢得满场喝彩。观众积极响应她先生的呼吁,贡献一张又一张小费绿钞。
我离开营地的清早,有一只野鹅,跟在我后面喊叫。我一厢情愿地猜测,那是依依不舍的道别,或者一路平安的祝福。我想,生活的细节需要细心的诠释与再创造。同样是离别,有人觉察出野鹅的惜别之情。同样是凌绝顶,有人写出望岳的美诗,有人读出美哉美国。
附:“美丽的美利坚”(美哉美国)原文与中译 (取自维基百科)
I.
Oh beautiful, for spacious skies,
(美哉此地,天高空广,)
For amber waves of grain,
(粮食如浪金黄;)
For purple mountain majesties
(秀美其岳,朱紫其壑,)
Above the fruited plain!
(处硕野丰田旷!)
合唱
America! America! God shed his grace on thee,
(美利坚,美利坚,受天上泽其恩; )
And crown thy good with brotherhood, from sea to shining sea.
(再冠尔首,载以良朋,洋迄彼洋碧已! )
II.
Oh beautiful, for pilgrims' feet
(美哉此地,清者之足, )
Whose stern, impassioned stress
(穆性肃心开拓 )
A thoroughfare for freedom beat
(束鬆缚落,新通路广 )
Across the wilderness!
(向迈野推前进! )
合唱
America! America! God mend thine ev'ry flaw;
(美利坚,美利坚,靠天修复其错;)
Confirm thy soul in self control, thy liberty in law!
(身修穆穆,致以诚服,权利法治相和! )
III.
Oh beautiful, for heroes proved
(美哉此地,烈英所显, )
In liberating strife,
(愿奋斗卫自由, )
Who more than self their country loved
(身忧顾国,己身何如, )
And mercy more than life!
(再愿献身赎救! )
合唱
America! America! May God thy gold refine,
(美利坚,美利坚,盼天再炼其珍; )
Til all success be nobleness, and ev'ry gain divine!
(盼胜所得,皆德所得,存道谷言之圣! )
IV.
Oh beautiful, for patriot's dream
(美哉此地,爱国士言: )
That sees, beyond the years,
(愿此后故土中, )
Thine alabaster cities gleam
(州邦耀耀,灿灿城郭, )
Undimmed by human tears!
(赚泪载多人可! )
合唱
America! America! God shed his grace on thee,
(美利坚,美利坚,受天上泽其恩; )
And crown thy good with brotherhood, from sea to shining sea!
(再冠尔首,载以良朋,洋迄彼洋碧已! )
Monday, July 5, 2010
今夜听你说故事
地球人都去看世界杯了
你跟格格挤在实验室
帮她切开的不仅是组织
是咸到心里的泪
染上的不仅是细胞核
是儿时失色的记忆
从沈阳被精简到河北的农村
再到辽宁的乡里
牛背上自学的数理化
干姨送上门的恩惠
给你命运一线生机
格格入迷地听你
师道尊严的你喜欢她寡言的美
虽然她刻意不叫你老师
夏天放假之前
你发现那个字写得工整的格格
适合进入你后来的历史
不是送鱼留盘的南疆支边美女
不是随你挑选的三千金
不是外地院长夫人的相中
不是你们起初点评的相好
她们都与你格格不入
你踩上脚踏车冲出围困
心中幻想她搂着你的腰
听你砰然的心跳
你非格格不娶
十九年过去了
我们今夜听你说故事
(谨以此诗献给即将步入知天命的惠歆弟兄)
Thursday, July 1, 2010
溜达二十年
记得刚拿到公司聘用通知书,高兴得与妻子一起去红龙虾餐馆打牙祭。七月底上班前,人事处还打来电话,通知我没上班就加薪了。原来是不定期市场薪资对比调研的结果。这种不干活还加薪的事,二十年内就没有在我身上重复发生过。别人有没有,得问他们了。
刚来公司,旧研究所窄小,那时还在花野镇。与老板比尔相背而坐,共享地下室一间办公室。右手边有一个间歇滴水的水龙头,好象时钟,温柔地提醒我,逝者如斯。大约三年后,我们搬到啃泥饿死镇驰岗路边崭新而宽大的千人研究大楼。经花野,到啃泥饿死,一呆就快满二十年。
二十年间,挣钱吃了两万多碗饭,养了不多不少一家人,可以留给孩子们的教育基金几乎都捐给了慈善机构(羡慕死你吧,这算是咱们不可多得的一点信心冒险与先见之明)。身体健康指数的走向,形同一个倒置的V,象征胜利被颠倒。可不是嘛,肺活量小了,鼾声却大了。经验积少成多了,但20/20的好眼睛也近视加老花了。以前可以健步如飞,在中文学校与家长们踢足球,现在只能偷闲走走路,偶尔打打高尔夫。唯一保持出厂原状的,大概只有嗅觉了。一点点异味,连家里小狗都习以为常的,我会觉察出来。还没有明显老化僵化的,大概是脑袋了。虽然妻子最近根据我脚趾上的一个老茧,判定我有老年痴呆的倾向。咱们的外体的确是在一天天朽坏。经上的挑战是,内心(里面的人)是否一天新似一天。有一种生命,象一把不灭的火,继续燃烧着。
二十年间,升迁的机会不多也不快,更不高。但咱们无法简单归因于公司的玻璃天花板。事在人为嘛,君不见,少数香蕉(外黄内白的人)也跟鸡蛋们(内黄外白的人)混在高位上。有一位研究生时期的校友,现在某大公司研究所一人之下,数百人之上。还有的同事,辞职后自己开起了公司,解决了千百雇员的生计。咱们雄心不勃,壮志不立之辈,只好朝九晚五地习惯成自然,在生活与工作之间乖乖地两点成一线。谁让咱们沉溺在小康的中产阶级生活呢?这似乎应验了圣经箴言书某人的祷告,求上帝“使我也不贫穷,也不富足,赐给我需用的饮食。恐怕我饱足不认你,说,耶和华是谁呢。又恐怕我贫穷就偷窃,以致亵渎我神的名。”
有人说,四十五岁左右的人正值年富力强,可以好好拼搏一番。我想这话不无道理。更大的问题来了,为何而拼,为谁而搏。总不能把人生给瞎拼乱搏了吧。记得大学毕业时,我给某同学的赠言里曾经这样豪言壮语:廿年功成共举樽。如今四分之一世纪都过去了,今犹问,功成否? 或者,下面的二十年才是真正精彩的人生下半场。
Tuesday, June 22, 2010
写给喻进弟兄
不是女人的特权
等候归渡的长鸣
和上气不接下气的兴奋
表达对彼岸的憧憬
将用钉痕依旧的双手
拥抱不带血的灵魂
在爱丽丝的仙境
Thursday, June 3, 2010
夜访石溪
快到医院时,妻子打电话问我们到了没,又把小女儿球队在“疯狂六月”双淘汰赛的首场垒球比赛结果通知我,她们在先失五分的不利开局下反败为胜,以八比七打败对手。小女儿投满全场比赛。实在可喜可贺。
进入19楼,护士值班柜台对门房间的喻弟兄先打招呼,他正坐在窗边看圣经。我们带给他新的手机,新剃须刀,一台手提电脑,一瓶营养液,三盒水果。又用摄像机拍摄他浮肿的腿(上次败血症急救期间大量输液留下的后遗症),备案给北京的医生看。护士进来给他几粒药丸,包括抗生素和止痛片。每三小时他需要吃止痛药。他拿起剃须刀,把三周来留下的胡子给刮了个干净。他躺到床上,张弟兄主动给他做腿的按摩。我帮他接通了QQ,让他三周来首次从视频里看见自己五周大的宝贝女儿(与她母亲住我们家)。初为人父的他,心里的高兴自然喜形于色。一百分钟的见面很快就要结束,我们拉着他的手,为他祷告。
过去三周,各地许多弟兄姐妹为他和他的家人守望代祷支持,他在北京的母会还特别为他禁食祷告。据说医院当地的戴传道昨天第四次看望他。这些,都让他感激在心。
来回四个小时的车程,我与张弟兄可谓无话不谈,是一次难得的行进中的弟兄恳谈会。回到家,刚过午夜。张弟兄还得多花四十分钟赶回家。他要我下次约他再去。我望着离去的弟兄,心里感谢神。
Wednesday, May 26, 2010
死地乐歌
今天与两位爱心姊妹一起去看喻弟兄和他的妻女回来,打电话给他的妻子王姊妹汇报他的现状。王姊妹告诉我,他在电话中给她唱了一首自编的喜乐歌曲,并说他不久将去天国。我的心里立刻为这个刚受洗的主内弟兄涌出对上帝的无限感恩。
是的,他的情形其实并不令人乐观。继上周确诊他患有不治之症(扩散了的晚期胆管癌) 后,本来他在本周一要开始化疗的,但他周一出现发烧,周二发现败血症,心跳急速,血压剧降,生命危在旦夕。经过昨夜一番急救,他暂时脱离死亡。我们一行三人,在纽约石溪医院17楼的病房里,看见他虽然呼吸短促,但情绪稳定,面容平和,谈吐相当自如,我们倍受鼓舞。在一位印度裔年轻男大夫和白人女实习生主动过来介绍他昨天的病情后,他主动拉起我的手,邀请我们为他祷告。我们手牵手,向那位让人夜间歌唱的上帝祈祷。我们走后,喻弟兄显然受圣灵感动,用自编的乐歌在电话中唱给他的妻子听。他的妻子深觉他能如此笑傲死亡,实在不可思议。是的,上帝正是那位让人视死如归、使人夜间歌唱的主。
我向喻弟兄建言,可以将他的病情尽快而逐步告诉他年迈的父母,让老人家有时间消化不祥的消息,并有机会通过越洋电话甚至视频与他建立必要的沟通,也好通过当地教会的传道人与弟兄姊妹帮助老人家度过难关。弟兄欣然同意。此前他觉得不必惊动父母,免得他们伤心太甚。他这样替老人着想,诚然也是发乎一片赤子之心。
弟兄还特别问,他是否需要找一位神父告解,承认自己一切的罪。我鼓励他行使天国祭司的权柄,亲自来到上帝面前,向上帝认他从小到大所有可以回忆起来的罪,让人神之间的唯一中保耶稣基督,替他赎罪。我们为他在上帝面前的认罪诚意深受感动,愿主耶稣的宝血洗净我们弟兄的罪,洁白如雪。
本楼负总责的主治医生,一位印度裔女大夫,进来进一步介绍他的病情与治疗方案,说他未来两三周内,需要继续接受两味强力抗生素静脉注射治疗,以期完全彻底干净消灭血液里的细菌,之后看情形决定是否开始迟到的化疗。她提醒我们,由于胆管的完全堵塞(虽然已经装有两个导管引流),细菌重新感染的机会无法排除。她表示医院愿意出具证明,方便他父母申请来美探亲。她带来的消息并不十分令人鼓舞。我们把医生的话如实转告给弟兄。
我们去看喻弟兄前,顺路看望了他刚满月的女儿和坐完月子的妻子。小安吉琳娜因为细菌感染和咳嗽而住进另外一所医院。当之无愧的英雄母亲,就是王姊妹,在一旁守护照看。赶到喻弟兄那里,他要求我跟妻子成为他女儿的干爹干妈(也就是西方的教父教母) ,帮助他女儿长大成为敬畏上帝的人。我一口答应下来。回到家,妻子也表示义不容辞。
喻弟兄跟他妻子几天前曾商量是否将自己的全部家产奉献给教会和慈善机构。我今天劝弟兄以支持妻女生活为重,可酌情按什一奉献原则分配家产。但我的心里已感无限安慰,躺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位完全奉献为主的新生基督徒。他已经明白生命的真实目的,可谓死而无憾。
死荫的幽谷,正升起凯旋得胜前的高歌,送给每一个暂时活着的你我。
Thursday, May 20, 2010
消化死亡
昨天夜里,长岛的石溪医院手术后的恢复室。我与流过不少泪的妻子站在她表弟喻弟兄身边,把一小时前医生告诉我们关于他的不祥消息转告给他。他患了第四期(也就是最严重)的胆管癌,而且周围有转移的迹象,等活检结果最后的确证。他躺在病床上,平静地问,还有多久?妻子告诉他,医生说不治疗的话大约半年到九个月,化疗的话一两年吧。我补充说,最多也许五年。好象这样说能够稍微安慰一下这个三周前第一次做爸爸的三十五岁男子汉。我甚至把一个如今在神学院教书的某华人医生的故事讲给他听(该医生曾在一个犹太人为主的医院当上院长,但后来患上癌症,开腔手术时发现早先的癌症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他决定向上帝还愿,全时间奉献传道)。
我们再一次为他祷告,把这个中午刚刚由当地王西门老牧师在病房施洗归入基督的弟兄交给掌管他生命的主。他是去年由内弟带去北京某家庭教会信主的,病中表示希望尽快受洗。回来的路上,我们顺路去探望他的妻女。看着那位可爱的不满月的小安吉琳娜,天真地趴在我妻子的肩头,闪动一双有神的眼睛,一种莫名的惆怅从我心底油然而生。她也许在爸爸离开前学会喊爸爸,但爸爸恐怕难以带她一蹦一跳地去公园玩,去上学,去打球,去看卡通片,去参加生日聚会,去教堂礼拜,更不用说看见她长成一个窈窕的少女,又送嫁给未来的女婿,抱孙子或孙女,踏园内的青草,闻林间的鸟语,看风中的花蝶,沐云后的骄阳,笑湖里的满月,享尽天伦之乐。
我按照预先的计划和心中的感动,邀请小安吉琳娜的母亲,她是否现在就愿意接受主耶稣,把自己未来的一生交给主来带领。她肯定地说愿意。我妻子抱着小安吉琳娜,站在一起,我带领她在午夜到来前决志祷告,接受主耶稣,做天父的归家孩子。
在人生最困难的处境中,两个人都回归上帝的怀抱。这,应该是不幸中的万幸,苦难里的祝福。
死亡,的确是人类共同的最大的最后的仇敌,它既不分贫贱富贵,也不分男女老少。它通知人生命到期的时候,是何等的让人无法消化,除非,有消化死亡的永恒生命之主让人在死荫之地起死回生。死亡,于是在消化生命中被生命消化了。这,应该是人世间最令人振奋的绝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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